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在灯下阅读罗炳辉将军抗战初期写给故乡的家信,无数次被感动和感染。
1939年1月,罗炳辉正在苏南一带与陈毅将军一起领导新四军第一支队开辟茅山抗日根据地。春节前后,他先后参与指挥了东湾战斗、延陵战斗等重要战斗,成功袭击了淳化、高淳等地区的日伪据点。同时,还在根据地开展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既鼓舞了抗战斗志,又争取了抗日力量。
紧张的战斗间隙,罗炳辉异常思念年已古稀的父亲和家乡父老。在春寒料峭的江南4月,他从根据地之江苏金坛县城向彝良县邮政局局长温国桢(地方乡贤)寄去一短信。罗炳辉说:"久未通信,心中很忧念家严,幸得阁下的照料,辉稍安心田。"记忆中,父亲罗守清平生都"最为孝敬",但又常常"不敢说话"。罗炳辉记得,童年时面对地方恶霸,父亲"可怜的畏怕是到了极点"。对忠厚怕事的父亲的牵挂,是在前线与将士们并肩奋战、共赴国难的罗炳辉始终牵挂的一件事。因此,写给温国桢的每一封家信,都透射着这位热血男儿极为柔软的内心。
面临凶悍的敌寇,严峻的战况,吃紧的战事,以及英勇无畏的抗战军民,罗炳辉把江南抗战的大概情形作了介绍。他说,面对顽固的敌寇,"所有中国人民大家都是一条心……不管在任何困难中均与坚决作战,不怕一切艰苦,与寇兵日夜各背道相返地来往应付"。
在此一年前,根据中央安排,罗炳辉以八路军副参谋长名义在武汉从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他同时也负责延安抗大、陕北公学的招生工作达九个整月。那时,他还较为频繁地与《新华日报》的编辑记者、出版家们接触,悄然成为一个善于推动宣传工作为抗战服务的革命家。他说,为了"增强我县在抗战中的各种进步",已专门写信给搬到重庆的《新华日报》,拜托他们给家乡寄去一份供父老参阅,并望"将我县对抗战的认识与帮助如何详告"。他恳切地说:"国家民族的独立自由解放事业,每一个中华民族的儿女,应当负责任的……"
转眼又过去五个月,盛夏已至,秋日也将到来。这时,罗炳辉已升任新组建的新四军第五支队司令员,正率部与战友们开辟淮南抗日根据地。这天,正沉浸在战斗胜利中的罗炳辉又接到了温国桢寄来的家信。他和张明秀夫妇二人都分外兴奋,他们多么期待从家乡传来更多有利于抗战的消息。然而,才读几行,先前的兴奋就一扫而尽。在9月4日的回信中,罗炳辉说,正忙于准备率队突过津浦路以东来安、天长、六合等县一带袭击日寇,又接阅十团捷报,"因不愿做亡国奴的中国人,一闻打死鬼子的消息,大家都喜欢得跳起来"。他说,"正在高兴时,忽然传令兵送信来,接过手来一看是我家乡来的……说到对抗战的认识和帮助还好。这些都值得兴奋的。"
读完这封信,没想到还有两页信笺落在桌上。夫妇俩又是一番争阅。"一阅到家严弃养",罗炳辉几乎晕过去,即哽咽地对妻子说:"父亲已亡故了。"他自责地写道,"这当然使人子之心痛伤难忍,使我不安心的是:在生时没有侍奉,使先父有子若无的孤苦一生,过着最艰苦非人的生活,到了七十岁的老年人,自煮自食,这是我最伤心难过的一件事,说到此不由我泪血难忍。"
有子若无,生不能奉养,死不能送葬,人子之心,泪血难抑,家仇国恨,深深刺痛着42岁的罗炳辉。但他也深知,"一切都是历史的问题了,这种无益悲痛伤感,是不能赎人子之罪的"。因此,他悲切而坚定地说:"只有一本牺牲个人一切,只有国家民族的利益,尤其是整世界上广大劳动大众的利益。第一步求得中华民族独立自由解放而奋斗,第二步求得全人类平等自由幸福快乐美满的社会而努力,第三步求得人类一律达到真正天堂的社会世界。"并且说,"关心抗战,这是中华民族神圣解放的任务",慈父的亡故"绝不会影响抗战的决心,只有更坚强的抗战才是中华民族的出路,同时才能酬答先父含笑于九泉"。
烽火连数载,家书抵万金。在信笺的最后一面,罗炳辉写了一段附注:"现交通不便,有很多的困难。因我们现在住的地方是敌人的后方,相隔敌人只几十里,邮局不便,由军部到我们这里,是要用专人秘密来往,故一封信最低限度要三个月才能到。"以后,再未见全身投入抗日战争的罗炳辉与温国桢的其他通信。奔波在战火硝烟的抗日疆场,以自己的健康和生命,率领广大抗敌健儿与敌、伪、顽拼死相战的罗炳辉,在父亲逝世后7年,也为民族独立解放献出了49岁的短暂一生。
罗炳辉一生对自由、平等、幸福一直有着极为热切的期冀与不渝的追求。他年少立志出乡关,在经历了讨袁护国的血战、直面过军阀在香港的奢靡生活、见证了大上海的洋场风月、创办硝磺矿失败、在吉安靖卫大队猛醒等经历后,他毅然决然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与黄公略、何长工、周恩来、陈毅、叶挺、张云逸等一大批革命战友并肩奋斗,在历次反"围剿"战争、红军长征、党的统一战线、新四军抗战和解放战争中都作出了突出的贡献。
国破家亡的战争岁月,为民族效忠,也是为人民尽孝。他始终将个人梦与国家民族梦融而为一,并随时准备为之牺牲个人一切,以换得全民族全人类的自由、平等、幸福。他生前在一本笔记本上写过一段话:"人生最快慰的是真正勇敢地牺牲个人的一切利益,最热诚努力拼命地为民族独立、自由、解放而斗争,尤其要为劳动大众的解放和利益,以真理、正义、公道,为人类的幸福而斗争。"这段话的手迹,曾经影印于1948年春天在华东解放区出版的《新华文摘》上,影响了无数青年。罗炳辉是这样说的,更难得的是,以他为代表的无数革命先驱,就是这样做的。
别乌蒙,踏遍山河,丹心求索;战江淮,魂归沂蒙,浩气长存。今天,重读英雄家书之时,更加怀念已长眠于沂蒙革命老区80年的罗炳辉将军。在云南遥望山东,家国安宁,山河无恙,人民幸福,蒸蒸日上,这足以告慰罗炳辉将军等为国家民族舍身成仁的革命先辈们。